翻译辨误 | 闲话“杯子”

原文:A History of the World in Six Glasses
原译:《六只杯子里的历史》

这是几年前美国出版的一本书的名字,该书根据啤酒、葡萄酒、烈性酒、咖啡、茶和可口可乐这人类历史上六种饮品的交替兴盛,将世界历史划分为相应的六个时代。大家认为原译怎么样?

glass一词原义是“玻璃”,是表示材料的物质名词,借用来表示用玻璃制成的杯子,可能是因为玻璃杯是人们日常生活中接触最多的玻璃器皿。但是除了glass以外,英语中还有许多表示“杯子”的词。

先说不同材质制成的杯子:“塑料杯”(plastic cup)、“纸杯”(paper cup)、“搪瓷杯”(enamel cup)、“陶瓷杯”(porcelain/china cup)、“银杯”(silver cup)、“玉杯”(jade cup)、“白

杯”(pewter mug)、“玛瑙杯”(agate cup)、“牛角杯”(ox horn cup);再看不同用途的杯子:“茶杯”(teacup)、“酒杯”(wine cup/glass)、“啤酒杯”(mug)、“奶杯”(milk glass/cup)、“咖啡杯”(coffee cup)、“果杯”(fruit cup)、“漱口杯”(tooth glass/mug)、“眼杯”(eyecup)、“玻璃吸杯”(cupping glass)、“烧杯”(beaker)、“量杯”(measuring glass/graduate)、“奖杯”(trophy cup)等;还有不同形状的杯子:“平底大玻璃杯”(tumbler)、“高脚杯”(coupe/goblet),甚至“盖杯(碗)”(teacup with a lid);也许还有人会想到比较特殊的“夜光杯”(luminous wine glass),或“保温(暖)杯”(thermal mug,vacuum flask)等。

表达各种“杯”的概念,即“杯”的下义概念,汉语中基本上用的是由“杯”字构成的复合词,这体现了汉语多采用“修饰语 + 中心词”的构词形式,不同的修饰成分强调事物的某一个特殊方面,即共性中的差异性。这种着重于分析法的构词中的修饰成分反映了不同的关注点,而中心成分“杯”可以看成是一种“范畴标志词”,表示一种概念的整合。与各种“杯”相对应的一些英语词,如mug,cup,glass,tumbler等之上没有一个表示它们属于同一个上义范畴的词。

尽管汉语这些具体的杯的概念比“杯”的概念小,或者更具体,但却都是属于同一个语义场的不同层次的概念。最初的“奖杯”也许真是奖给获胜者的一种容器,可是现在不会再有人把奖杯用作容器,而是纯粹当成一种纪念品,有的奖杯已不是杯的形状(故而称为trophy),而“杯”字也进一步衍生出更广泛的所指意义,比如“世界杯”(World Cup)、“亚洲杯”(Asian Cup)、“优胜杯”(challenge trophy)等,转指特定的体育比赛。

“杯”的词义和用法不断发展扩大,出现了如“喝一杯”(have a glass/enjoy a glass/crush a cup)、“碰杯”(clink glasses。注意:动词不用touch,名词不用cup,而glasses是复数形式)、“举杯”(lift/raise one's glass)、“干杯”(empty one's glass/cup)、“贪杯”(be fond of one's glass)等短语。在这些用法中,强调的不是杯子本身,而主要转指杯中盛的酒。成语“杯盘狼藉”(wine cups and dishes strewn in disorder)和“杯觥交错”(the wine cup passes freely; the cups go gaily round)中的“杯”指酒杯(中国传统习惯不用玻璃杯喝酒,所以这些成语译文中都用cup一词),这里隐含了饮酒的意思,而“杯水车薪”(a cup of water cannot put out the blazing carload of faggots)的“杯”强调的是量少。

英语中的cup,glass等词与汉语的“杯”有很大的共性,不仅在指代性的名词方面,有些用法也相似,如He accepted another cup和 A glass had been poured out这两句里的cup和 glass 都不指杯子本身,而指杯中的茶或酒。但是英语的cup有一些用法,汉语的“杯”字并不具备,如Concise Oxford Dictionary所列的一项:a cup-shaped thing,如suction cup,汉语叫做“吸盘”;显微镜目镜上的橡胶部分,英文称为rubber cup (attached to the eyepiece),汉语称“皮碗”。下面诸例句中的cup具有更广泛的含义:

  • They talked long over the cups.
    他们边边谈了很久。
  • He would tell everything he saw when in his cups.
    他一喝酒,就会把看到的全说出来。
  • He was a cup too low today.
    他今天显得没精打采
  • His cup of happiness is full.
    他幸福至极。(此用法来自《圣经》,还有bitter cup/cup of bitterness等说法)

英汉两种语言中所谓的对应词的范畴不一样,其引申词义和用法差异更大,造成了翻译的困难,比如“我今天买了10只新杯子”这样一个简单的句子,一下子很难翻译成确切的英语,因为不知道这杯子是cup,glass,还是 mug。而反过来像下面这几句:

  1. He cupped his chin in his hand.
  2. He cuppedthe match against the wind.
  3. He cuppedhis hands around his mouth and called.

要译成汉语也只能采取解释性的意译:

  1. 他用手住下巴。
  2. 他用手住火柴,不让风吹到。
  3. 他用双手在嘴前做成喇叭形,叫着。

回到本文开始时讨论的书名。这本书的中文译名是《六个瓶子里的历史》(中信出版社,2007年),这样译显然比译成“六只杯子”要好一些,尤其是加了一个“里”字,但是考虑到瓶子也可能用于装别的东西,比如药,也可以改译为《人类历史上的六大饮品》

(本文摘自《翻译辨误2》,传送门:京东正版购买链接